善与恶这两个概念源自于更为古老的价值观:高贵与卑下,这对价值观在古老的人类社会普遍存在,其功能主要在于区隔社会阶层与等级,与当代理解的道德本质并不相同。
将尼采的分析比作一则寓言故事:他构建了两类人物形象,一方是高贵的强者,另一方是卑下的弱者。强者是传统社会中的富裕阶层,统治者,主宰者,出身显赫,生活优渥,自信与骄傲油然而生。他们行事积极,具备勇气和探险精神。强者追求竞争,渴望展现自己的力量,甚至野性,常以暴力方式征服同族中的弱者,亦不惜攻伐周边民族。那些被征服者往往将强者视为野蛮人,恐怖的野兽。
在今天的视角下,我们可能会认为暴力征服绝对是错误的。然而尼采是有不同见解,他认为弱肉强食乃自然规律,我们不应仅因为强者运用暴力就对其指责,正如我们无法责怪狮子以暴力手段捕猎其他生物。在尼采的视野中,众多古代民族均属于强者之列——荷马史诗中的希腊勇士,战功显赫的罗马人,以掠夺为生计的维京人,还有德意志民族的先祖哥特人与汪达尔人,均为强者的典型代表。这些强者倾向于在阳光下以真枪实弹的方式交战,他们追求及时的胜利,以彰显自身的英雄本色。他们不会怀恨,对于那些实力强大的对手,他们会展现出应有的敬意。
弱者的形象
与强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卑微的弱者。他们通常是传统社会中的穷人、奴隶,生活贫困,天生胆小,缺乏自信和尊严,无法依靠个人力量获取幸福的他们,只能在暗处寻找机会。由于力量不足,弱者所推崇的价值观是顺从,卑躬屈膝,默默承受。
为了使自己的生活显得不那么凄惨,弱者将这些被动接受的特质重新诠释——将无力自保的状态描绘为善良,将卑微懦弱的行为称作谦逊,将对权威的屈服称之为顺从和忍耐。通过这种方式,他们自我安慰,在强者的阴影下生活,维护着强弱之间的某种平衡。
这便是尼采通过谱系学方法所揭示的人类道德起源之谜。善与恶原始含义即高贵与卑下,这两个概念最初仅代表了力量的强弱或等级的高低,与我们今天所理解的道德观念大相径庭。
道德上的奴隶起义
这也是整部作品中最为关键的议题——道德上的奴隶起义。虽然强者喜爱战斗、征服和压迫弱者,但他们并不怀恨在心,他们的追求仅限于眼前的胜利和当时的荣光。与之相反,弱者缺乏争取眼前胜利的力量,只能将对强者的仇恨积累在心底,形成深厚的怨怼。在尼采看来,是这种怨恨驱使他们策划了一个诡计,以颠覆强者的地位。
那么,弱者的诡计究竟是什么?他们创造了一套靠宗教信仰构建了一个无形无体的上帝,并将弱者的价值观与此上帝相连接。随后,他们开始贬低尘世的意义,将真正的幸福全部寄托于来生或天堂。他们将原本被动接受的谦卑、顺从、耐心标榜为道德上的善,宣称这是上帝所喜爱的特质,也是进入天堂获得来生幸福的关键。同时,他们将强者所推崇的傲慢、暴力、贪婪定义为道德上的恶——无论强者现在看似多么辉煌,最终都将在地狱中受到上帝的诅咒和惩罚。
尼采还提出,这一套虚构的说法最初是由古代犹太人所创。由于长期被埃及人、巴比伦人等邻近民族奴役,犹太人历史上一直处于弱者的地位,这也使得他们的怨恨更为深刻、持久。他们虚构了一套关于上帝的说法,并不断重复宣扬,一方面为了自我安慰,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影响强者。众所周知,千遍重复的谎言终将被视为真理。随着时间的推移,强者也开始审视这些一再被弱者宣扬的价值观,思考其真实性。
耶稣之死:一出深谋远虑的阴谋剧
这就是尼采所说的阴谋的第一步。接下来,尼采指出,犹太人制造了另一出大戏——耶稣之死,这便是阴谋的第二部。
耶稣生于犹太家庭,出身贫寒。他自称是上帝之子,来到人间要实现上帝的律法,并传递爱的信息。他以极度谦卑的态度告诫人们承受苦难,甚至提倡"若有人打你的左脸也要把右脸转过去"。根据尼采的理论,耶稣是犹太人所倡导的弱者价值观的完美体现。然而,犹太人却巧妙的将耶稣塑造成了敌人的形象——他们否认耶稣是上帝之子、人类的救赎者,并说服了罗马总督彼拉多将耶稣钉在十字架上。
耶稣的牺牲正好契合犹太人构造的神话中上帝拯救人类的大计——只有牺牲一位无辜且纯洁的人作为替罪羊,人类的罪恶才能得到洗涤。此后任何信仰耶稣为救世主的人都将获得上帝的赦免并最终进入天堂。
在尼采的逻辑中,耶稣成了一枚诱饵,而罗马人在犹太人的诱导下吞下了这枚诱饵。于是,曾经高贵而强悍的罗马民族被犹太人这个卑微而微弱的民族征服,基督教成为罗马的官方宗教。用尼采的话来说,罗马人俯首于四位犹太人之下——自称上帝之子的耶稣、他的母亲玛利亚、前渔夫彼得以及曾做帐篷匠的保罗。
然而在尼采的视角中,这些道德观念不过是一种牲畜伦理的体现。
深远影响:良知、罪责与禁欲主义
良知与罪责感
尼采指出,人类是易于健忘的生物,然而健忘对于人类而言是一种积极的自我防护机制。那么,从社会层面来看,如何确保人们不忘记自己的承诺,履行自己的责任?尼采认为,最有效的方法是通过制造痛苦,也就是实施各种形式的惩罚,以此强化记忆。
在古代,惩罚通常是直接而公开的,这不仅给受伤者带来痛苦,同时也为执行惩罚者和旁观者提供了一种暴力与血腥的快感。这就是强者所理解的义务和责任——他们从未考虑过通过惩罚来唤起罪人的良知或罪责感。在由强者主导的社会中,这两者是不存在的。
然而,在道德上的奴隶起义之后,状况出现了根本性的转变。此时人类面临的不再是传统社会中那些具体可见的审判与惩罚,而是全能全知的上帝所主持的无形法庭。与可规避的有形审判和惩罚不同,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上帝是无法逃避的,每个人都不得不在上帝面前直面自己的良知。
尼采指出,仅仅思考上帝可能随时对我实施惩罚,这本身就足够令人恐惧。更为可怕的是,上帝并没有直接惩罚人类,而是出于对人类的爱,牺牲了自己的儿子耶稣以偿还人类的债务。因此,人类对上帝产生了双重的亏欠感——一是由于犯罪而产生的亏欠,另一则是由于上帝牺牲了自己的儿子而引起的亏欠。
这便是基督教如何给人类带来持久的罪责感,迫使人们不断否定自我,压抑本能欲望。然而在尼采的眼中,这反而是人类不治之症和疯狂的体现,而这个世界宛如一座巨大的疯人院。
禁欲主义的流行
道德上的奴隶起义引发的第二个显著影响是禁欲主义的流行。人们在良知和罪责感的指责下自视为有罪之人,因而产生了自我抑制和自律的趋势。坚持贫困、谦逊和节制成为禁欲主义的三大标志。
尼采视禁欲主义为违背生命的基本冲动和本能,否定了生命的本质意义。那些践行禁欲主义的人生命力已日渐衰退,出现了严重的心理和生理障碍,但这些患者反而以禁欲主义的理想来反对健康之人,轻视人类的各种强烈欲望。
平等与民主的兴起
道德上的奴隶起义还引起了第三个同时也是政治层面的重大后果——平等和民主的兴起。在这场起义之前,高贵与卑下之间存在明显的阶梯,世界有清晰的等级结构。然而起义后既有的等级秩序被颠覆,弱者站到了道德的制高点,因而也渴望在政治领域中转变为主导者。如此,民主便成为了主流的政治价值。
尼采认为,从基督教在罗马帝国取得胜利至他所处的时代,这1500年间,尽管强者传统偶尔出现反弹(例如在文艺复兴期间),但也无法阻止弱者在欧洲的兴起。这种趋势最终在法国大革命中达到顶峰——在尼采看来,法国大革命正是心怀怨恨的平民对传统贵族和王权的决定性胜利。
结语
尼采认为,基督教道德以及奴隶道德的胜利导致了人类在思维、精神和政治领域无法实现其原本可能达到的高尚与伟大。他在这种奴隶道德中看到了人类的停滞、退化乃至末日的迹象。
从这些解读中我们可以看出尼采对犹太人、平等主义和民主的反对态度——这也解释了为何这本书会在西方思想界引起轩然大波。